彭城七里,烟火蒸腾,户部山的喧嚣与步行街的人流交织,车马喧阗,红尘滚滚。却不知,在这片繁华腹地,藏着一方闹中取静的清修之地——奉亲庵。六百年风雨,它从明代吕公堂走来,由道观转为佛刹,小巧如一粒明珠,静嵌于市井褶皱之间,不惊不扰,自成清宁。
我循“彭城七里”牌坊缓步而入,市声渐远,唯有风过檐角的轻响。山门不大,青砖锦墙,琉璃翘楚,朱漆门扇,门额上“奉亲庵”三字古朴苍劲,是张伯英先生的手迹,笔力沉厚,透着岁月温良。两侧楹联“法轮常转,佛日增辉”,与墙上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石刻相映,寥寥数笔,便将人从尘世浮躁轻轻拉入禅意氛围。
跨进院门,顿觉方寸之间,自有清凉天地。庵院小巧,一进两厢两格,主厅穆然雅斓,左端拾阶,径通诵经堂,右端一尊青铜古钟,房舍十几所,青砖黛瓦,花木扶疏,不见宏阔,却处处精致妥帖。院中古槐苍劲,虬枝盘曲,树龄逾六百年,枝繁叶茂,荫蔽半院清凉,仿佛是古庵沉默的守护者,见证着朝代更迭、香火绵延。名仕碑刻落于西庭外侧,字迹斑驳,镌刻着古庵从明至今的变迁,风蚀雨浸,却风骨犹存。香炉鼎器静立,青烟袅袅,淡淡檀香弥漫,殿堂明亮静宁,一呼一吸间,心尘渐落,杂念消融。
奉亲庵的故事,藏着两段温柔而坚韧的传说,在岁月里流转,温润人心。
慈修尼师“奉亲兴庵”传为美谈。清末民初,户部山张氏女慈修,自幼随母信佛,心地良善。见吕公堂殿宇破败,香火寥落,便毅然变卖家产,倾尽所有修缮殿堂、增建配房。她事母至孝,修行之余悉心奉养母亲,故1942年山门落成时,正式定名“奉亲庵”,取“供养至亲,孝行传家”之意。慈修尼师削发为尼,广结善缘,请张伯英题写匾额,让古庵重焕生机,孝与善,从此成为奉亲庵最深的底色。
院内古槐连理,尘缘相守。庵内古槐,曾与庵外一株同龄雄槐遥遥相对,人称“连理树”。传说两树灵性相通,一树开花,另一树必然繁花满枝;一树凋零,另一树亦叶疏枝寒,相守数百年,不离不弃。2001年市政拆迁,雄槐被迫迁移,两树分离,天各一方。而今,庵内古槐依旧苍劲,岁岁枯荣,恰似古庵历经迁徙波折,仍坚守初心,静守一方禅土,缘来相守,缘去安然,皆是天意慈悲。
六百年流转,佛缘一脉相承。今日奉亲庵,香火清和,禅意悠然,更因一位年轻住持而焕发生机——仁和法师。初见法师,便觉佛面春光,温润如水,眉眼清净,笑意谦和,一身僧衣素净,气质空灵,全然不似尘世中人。
法师生于南方偏僻乡村,佛缘与生俱来。四五岁时,常独自溜到村后一座破庙,在残垣断壁间流连,看佛像静坐,听风穿古窗,懵懂之心,却被莫名的好奇与亲近牵引,小小身影,与古寺残佛相伴,一待便是半日。那时无人知晓,这份童年的眷恋,早已埋下深植尘缘的佛种,静待花开。
十六岁,少年心向远方,法师毅然背起行囊,周游全国僧院寺庙,踏遍名山大刹,访高僧,听禅法,观世间百态,在行走中体悟佛法,在风雨中磨砺心性。一路风尘,一路修行,因缘际会,她来到徐州奉亲庵,做了一名居士义工,扫地、焚香、诵经,默默劳作,心无旁骛。时任住持能通法师见她心性纯粹、慧根深厚,心生欢喜,遂收为弟子,传授佛法,悉心栽培。
六年朝夕,师徒相伴,佛法浸润,心性渐定。为精进修行,法师节俭自奉,苦求学问,远赴广州佛学院,四年青灯古卷,晨钟暮鼓,潜心研习佛学经典,严持戒律,精进不辍。学成归庵,2018年许,仁和法师正式接替能通法师,成为奉亲庵最年轻的住持。
年轻的肩头,扛起六百年古庵的传承;清澈的初心,延续慈修尼师的孝善风骨。仁和法师常说:“闹市修行,最是考验;心有清净,处处禅林。”她守着这座小小庵堂,晨钟唤醒晨光,暮鼓送别斜阳,诵经、礼佛、待客,温柔而坚定,将佛法的慈悲与平和,传递给每一位前来的访客。
立于奉亲庵庭院,看青烟缭绕,听梵音轻吟,六百年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。彭城七里,红尘万丈,而这座古庵,如一叶扁舟,泊于喧嚣之岸,不随波逐流,不趋炎附势,守着一份宁静,一份慈悲,一份传承。
我忽然懂得,人生亦如古庵,身处尘世纷扰,难免浮沉彷徨。而真正的修行,从不是避世隐居,而是在喧嚣中守心,在纷杂中寻静,如仁和法师般,心有菩提,自带芬芳;如古庵般,历经风雨,初心不改。
走出奉亲庵,回望那方青灰院落,朱门静掩,古槐苍劲,青烟袅袅,禅意悠长。闹中取静,是境界;古庵藏春,是慈悲;佛缘无边,是心安。彭城七里,有幸遇此清境,一念清净,万般留恋,这便是奉亲庵,一座藏在烟火深处的禅心净土。
2026年5月15日
作者:王辉
江苏师范大学中国乡村志研究中心副主任、研究员
